第65届柏林影展速记-汾阳小子贾樟柯

在这次的柏林影展中,有部关于中国导演贾樟柯的纪录片吸引了我。

1997年在柏林影展,贾樟柯以家乡汾阳为背景,描述一个青年扒手小武的生活景观,并以此作品夺得当年青年论坛首奖。八年后同样在柏林影展,透过这部纪录片带着观众重回汾阳,《小武》故事发生的城镇,以及贾樟柯作品的源头。

作为中国指标性极高的核心中生代导演,贾樟柯的作品社会性极强,在中国全速进步化、现代化的浪潮中,他的镜头多凝望着那些被浪拍打的、面孔模糊、眼神无助的底层人民。1997的《小武》如是,2013的《天注定》更是如此。汾片主要在纪录贾樟柯重返故乡汾阳,重回这些故事被拍摄的街道巷角,并同时交错剪接《小武》、《站台》等以汾阳为背景的影片。这座被风沙覆蓋、被遗忘的小城触发扒手小武的诞生——一个不愿被遗忘,却又跟不上时代脚步,靠行窃维生,以娱乐为业的年轻小伙。汾片让虚构的故事与现实的城市重新链结在一起,过去的1997与此刻的2015。颓圮的城市依然灰头土脸,过去的朋友有人换上体面的西装,隔壁的邻居却持续衰老。导演造访了过去的老宅,记忆中年年结果的苹果树已被新的住户铲了,而斑驳的旧墙老柱仍纹风不动的伫立在那。

接着贾樟柯相继拍了《任逍遥》、《世界》及《三峡好人》等片,告别了故乡,穿梭现身世界各大城市的不同影展。移居北京,成立个人的工作室。

巨大的世界是一座主题乐园

汾片中采访了贾樟柯长期合作的演员赵涛,她确实曾在「北京世界公园」担任舞者,并和导演提及当时舞者生活的故事。隔年,贾樟柯便开始筹备电影《世界》。

这座庞然仿造的世界景观向世人推销「不出北京城,游遍全世界」的绮丽幻想。狭小的主题乐园被风格迥异的建筑赝品塞满,从巴黎铁塔到泰姬玛哈陵不需10分钟;一场歌舞以欢乐的大腿舞揭幕,以苦涩的俄罗斯民瑶告终。旅客穿着各式风格的古典华服在相机镜头前左摆右扭。当夜幕低垂,乐园熄灯,再形单影只走回空荡荡的公寓,在镜前重拾自己模糊的脸孔。

这些模糊的面孔不会出现在中国的观光广告与旅游杂志,追逐进步的旅程漫长,不得踌躇。所以这些电影理所当然的在中国严格的电检制度中被筛去推阻。汾片捕捉到了一段贾樟柯被通知新片《天注定》将不得在中国上映的消息,进而使得导演萌生不再拍片的念头。这时候让我联想到本次柏林影展金熊奖最佳影片的得主,伊朗导演贾法潘纳希(Jafar Panahi)

潘纳希在数年前被伊朗政府以作品颠覆国家为由,被强制软禁于伊朗,不得拍片三十年。同样身为异议的创作份子,潘纳希即便在被软禁期间,仍指导了相当多的作品,并秘密完成两部个人电影。本次新作《计程车 Taxi》,潘纳希当起计程车司机,秘密将录影机藏在车内,记录与乘客间的对谈。然而今天,当本片风光地被柏林影展授与金熊奖最佳电影时,导演的缺席也正再再提醒这个世界,伊朗政府对言论与思想的暴力箝制。

贾樟柯的《天注定》则于2013年完成并于海外公开播映,夺得第66届坎城最佳剧本。

是什么样的理由让这些创作者明知行动危险,却仍坚持完成异议作品并公开发表?是什么样的原因使他们不得不这样做?我认为贾樟柯已经用了自己的作品回答了这个问题。《天注定》在影片结束前安排了一段城墙边的京剧段子「苏三起解」,三堂会审,苏三被知县三问知不知罪,下一颗镜头却是那戏台下一整片沉默、茫然、模糊的庶民脸孔。

如此失神的凝望像是一道疤痕,被烙印在贾樟柯的每一部电影作品上。

一双双灰朦空洞的眼睛凝望着这座庞然巨大的国家怪兽。《天注定》盯着舞台失神的群众、《三峡好人》注视水库废城的建筑工人、《世界》的情侣盯着开来自杀的煤气与偷窃被捕、望着路人的《小武》。这些被遗忘的眼神都是同一个样子。张著双眼,失语,凝望着巨大的空白。

透过汾片,观众可以完整的掌握贾樟柯作品的脉络、样貌与其作品与中国社会的关联。稍嫌可惜影片多是导演的自白访谈,少有难能可贵捕捉真实的瞬间,且记录的多是贾樟柯本人或身边的友人、工作伙伴,内容皆大同小异,稍嫌单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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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inonerds-Autor*in

Ping-Hsiang Wang

王品翔,台湾基隆人. 还在探索世界、收集故事的剧场导演,现旅居德国柏林. Ping-Hsiang kommt aus Keelung, Taiwan, und genießt es, die Welt zu entdecken. Er sammelt außerdem leidenschaftlich Geschichten von Theaterregisseuren und lebt derzeit in Berl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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