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許近十年最好的德國喜劇

托尼·厄德曼

你當下不會覺得《托尼·厄德曼》是值得擊節讚歎的影史傑作,但過後再琢磨卻有點深意。不是一塊鋼板分別壓著兒子女兒,到底要救誰的那種煽情,它克制,怪異,卻在某一個瞬間出其不意地擊中你。

場刊(Screen雜誌)有史以來最高評分得主,德國電影《托尼·厄德曼》(Toni Erdmann)卻在頒獎典禮上鎩羽而歸。這不影響它作為一部優秀電影收穫來自全世界影評人的讚歎。德國媒體稱它為“改變德國電影局面之作”。拋開浮名,這部長達162分鐘(戛納版本)的電影其實講了一個簡單的故事。

老爸Winfred是小鎮音樂老師,剛剛失去了最後一位學鋼琴的學生和一條陪伴多年的狗,決定前往布加勒斯特(羅馬尼亞首都)拜訪被派駐在該地的女兒Ines。父親的意外造訪打亂了忙碌的Ines的計劃,Ines不得不帶着他一起工作。

幫助女兒找回丟失的幽默感可以概括電影的情節。或者,更準確地說,幫女兒解放天性的過程。

不啻於此,《托尼·厄德曼》透過父女間的親情關係,也講職業女性的困境,講精英們的虛偽:他們與同類貌合神離地社交,以正義之名剝削新興國家。女兒Ines是他們其中的一員:對下屬嚴苛,對上司諂媚,和同事約炮——一個非常典型的中產階級獨身女性形象,一個幾乎難以和家鄉、父母扯上關係的,焦慮又麻木的工作狂。

一個精英的女兒,一個反精英主義的滑稽老爸。為了接近女兒,老爸Winfried帶上假牙,假扮成一個叫Toni Erdmann的人。為了融入女兒的世界,他給這個角色貼上了不同的荒誕標籤“德國大使”-“諮詢師教練”……除去那麼多標籤,最後“赤誠”相見,兩人最原始的身份還是父親和女兒。

未加粉飾的真實

整部電影的高潮片段和裸體有關,不少評論也談到德國人對裸體文化的推崇。在這部電影里,裸體不是開黃腔,也不是充當噱頭,就是自然地發生了,作為觀眾的我,不會有任何關於性、情色和貶低女性的聯想。

反而讓我想起,德語里有個詞叫做“die ungeschminkte Wahrheit”(未加粉飾的真實),《托尼·厄德曼》里呈現的就恰好是我們不想讓父母知道的那一面,那些難以啟齒的尷尬現狀。另一方面,也是這個看似運行順暢的社會的窘境。為何我們會對着Toni Erdmann的假牙、假髮和一些想要模仿精英社會的言談發笑,會認為他滑稽荒謬,正是因為我們和Ines一樣,恪守着這一套虛偽的社會法則。

在Spa里有一段這樣的對話,老爸問“你在這裡快樂嗎”;女兒反問“什麼是快樂?快樂和開心,幸福有什麼區別,對你來說什麼是生活的價值?”老爸語塞,“我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”。太真實,以至於錯過一個戲劇上的小高潮,一個向觀眾說教的好機會——但是,我們心裡都清楚,普通人的爸爸不會天天嘴邊冒心靈雞湯和金句。

剛開始,我覺得這不像是部德國電影。畢竟眾所周知,德國人沒什麼幽默感;基本上德國電影在最近十年一部分在反思歷史(這其中有不少精品之作),另一部分在模仿好萊塢但不夠成功。但寫到這裡,又覺得它像是德國人會拍出來的電影。

不要丟掉你的幽默感

你當下不會覺得《托尼·厄德曼》是值得擊節讚歎的影史傑作,但過後再琢磨卻有點深意。不是一塊鋼板分別壓著兒子女兒,到底要救誰的那種煽情,它克制,怪異,卻在某一個瞬間出其不意地擊中你。

它就像是一個看似鋪墊過長,又不太高明的笑話,當你理解了根植在電影深處的人性和智慧,你回報的笑容和眼淚也是真心的。然而能用簡單的方式把複雜的題材講好,近三個小時還能讓大人保持清醒,本身已足夠高明。

回到一個簡單的問題——《托尼·厄德曼》是一部好電影嗎?我的回答,是的。但不要抱太大期望,因為它不是教科書式、普適的“萬人迷”電影,可能不少人會抱怨它冗長無趣——我的理解是,這些鋪墊都是值得的,這是一部需要時間的電影。

我們無論如何應該珍惜它,就像珍惜我們生命中的幽默感一樣。

“不要丟掉你的幽默感”,我的父親沒有對我說過這句話,但我決定把它刻在桌子上,成為我的新座右銘。

Titelbild credit: flickr photo by Jakob Montrasio 孟亞柯 shared under a Creative Commons (BY) license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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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inonerds-Autor*in

Xueci Cheng

Xueci Cheng, 出生並成長於中國四川。現就讀於柏林洪堡大學。一個試圖保持好奇心和幽默感的人,無法拒絕的三件事:電影、足球和火鍋。Xueci ist in Chengdu, Sichuan, geboren und aufgewachsen und studiert jetzt an der Humboldt-Uni in Berlin. Sie pflegt ihre Neugierde genau wie ihren Humor und kann drei Dinge nicht missen: Film, Fußball und Feuertopf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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